Saturday, December 23, 2006

高潮

我是在WWW.HEREISMUSIC上看到余华的文章,那些“厚重”的文字也如同音乐一般跌宕起伏,余响绵延不绝、绕梁三日。我惊异地发现文学的叙述可以与音乐如此紧密的交融。
在此之前我读过的爱乐书籍中,肖复兴的“最后的海菲兹”给我印象颇深。但那基本缘于我与笔者对海菲兹琴艺和人格的一致认同:仅就文字而言,这位当代报告文学的著名作家的文章似乎并没有象其描述的音乐那般引人入胜。我窃以为作家一旦背离文学的本分去叙述音乐常因思想的匮乏导致语言苍白无力;另一方面,爱乐者或专业人士的文章在文学上的造诣乏善可陈。韩哓波的“卖掉文章买音乐”中的文章恰如标题,虽不乏见地,但那些短小的文章功利性和指向性太强,隐隐有股铜臭味。辛丰年老人家的文字通俗易懂,但似乎浅显了些;作为爱乐的普及文章自是无话可说,但大都是MINI,不只是文章的篇幅,也包括其中的深度和境界。孙皓的“论音乐”内容比较丰富,但那里的内容也只是平铺无奇的介绍性质,缺乏同样存在于文学和音乐中的流动性。
当我前一段时间在一家当地颇有品位的书店里看到华艺出版社出版的余华的爱乐文集《高潮》时,我毫不忧郁地买了下来;虽然我已经从网上DOWN下了其中所有的文章。我对传统的书籍有着一种迷恋,那是内容虽然庞大浩瀚却缺乏筛选和组织的网络所不能赋予的。打开书本,白纸黑字映入眼帘,心理还期待着隐于字里行间的幽幽墨香。当然让我心甘情愿的原由更多是因为其中的文字,借用其中的一段引述:“作品所赋予的美感、愉悦和温柔”使我于文字中听到了音乐。
虽然没有看过同名的电影“活着”,但原著和余华的另一部小说“许三观卖血记”都曾深深打动过我。两部小说的第一遍几乎是一口气读下来的。前者读到有庆死的那一段我流下了眼泪。我想象着“我看着那条弯曲着通向城里的小路,听不到我儿子赤脚跑来的声音,月光照在路上,像是撒满了盐。”的场景,雅纳切克的钢琴音乐就如风飘来,让我的肉体紧紧裹住脆弱的灵魂,留下宽大的衣服在空中无声的飘荡。“许三观卖血记”略有些亮色,灰色的幽默和简洁的笔触体现着磨难人生中生存的普遍意义。他的文笔朴实而生动,短小的口语意韵深远,让我由衷地为人性的博大光辉而骄傲,哪怕是文学中虚构的小人物。
我注意到小说中的语言类似于无名的民歌,拙朴坦诚,叙述的力量象跳动的音符,强弱的转换于无形中积聚着力量,等待下一次对读者心灵的激烈撞击。如果承认音乐是诗的升华,那么更广意义的文学和音乐内在的联系性就不可否认。这种联系不仅仅表现在许多文学作品对音乐的深层次涉及(挪威的森林,被背叛的遗嘱),还体现在文学作品的结构和韵律感,如米兰昆德拉的《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或是余华提到的霍桑的《红字》。余华的小说极少说教与煽情,也没有去旁征博引;主人公在时间长河的洗礼中精纯而顽强地活着,平静的叙述中戏剧张力如水中印月般拉长又挤扁,读毕升华的情感如同聆听了贝多芬的OP132 中的感恩圣歌。
在《高潮》一书中,余华的文笔变的华丽而精准,叙述中的节奏、力度及和声丰富地变换着,如同西洋的古典音乐。
“音乐的叙述和文学的叙述有时候是如此的一致,它们都暗示了时间漫长的衰老和时间漫长的新生,暗示了空间的转瞬即逝;它们都经历了段落的开始,情感的跌宕起伏,高潮的推出和结束时的回响。音乐中的强弱和渐弱,如同文学中的浓淡之分;音乐中的和声,类似文学中多层的对话和描写;音乐中的华采段,就像文学中富丽堂皇的排比句。一句话,它们的叙述之所以合理的存在,是因为它们在流动,就像道路的存在是为了行走。不同的是,文学的道路仿佛是在地上延续,而音乐的道路更像是在空中伸展。”
余华在前言中为我们写下这样一段,也定下了整部作品的特性------缘于对文学和音乐的痴迷而写下的著作。
就个人而言,我最喜欢其中“高潮”、“色彩”和“音乐的叙述”三篇文章。 在“高潮”中,Shostakovic的列宁格勒交响曲和霍桑的《红字》被用来探讨叙述中的高潮。当高潮不断堆积、皱褶、培育、发展之后,高潮之上的结束是“叙述作品的关键”。正如丁梅斯代尔临死前的安详化解了绞刑架前所有的感情狂飙;在音乐高潮的顶峰时拯救和释放所有激昂力量的往往是轻柔的抒情段落,无以担负的沉重倏然消失于无形之中,只留下耳边残余的绝响。这种临响体验在浪漫时期的作品中屡见不鲜,被作者称为“对整个叙述的酬谢”。
《色彩》一文中最精彩的莫过于尤瑟纳尔的神话故事。在文章的进展中,余华悄悄地将对音乐的描述转移到对文学的描述,贯穿全文的是对“色彩的变奏”,及至这个法国情调的中国故事,已经基本和音乐无关。但那个激情振荡的神话中我分明感到了来自WAGNER的力量,以至整个身心都为之燃烧;如同《汤毫舍》的序曲一样,它激发起我无尽的想象,让仅存的理智在高潮的宣泄中失去最后的藏身之地。
《音乐的叙述》缓缓流淌的是BRAHMS的音乐。巧的很,最近D版刚到Rostropovich和Serkin演奏的Brahms的Cello Sonatas。Dupre 和Baromboim的版本曾给我很深的印象,苍凉和孤独如冬日草原上的风,而这里只是“沉而不亮”,叹息和感伤在安详和内省中流动。让我们读读这一段:
Brahms沉默着,他知道Bach、Mozart、Beethoven、Schubert,还有他的导师Schumann的音乐已经世代相传了,同时音乐上的纷争也在世代相传着,曾经来到过他的身旁现在经过了他,去寻找更加年轻的新一代。如今,Wagner和Liszt都已经去世,关于激进的音乐和保守的音乐的纷争也已经远离他们。如同一辆马车从驿站经过,对Brahms而言,这是最后的一辆马车,车轮在泥泞里响了过去,留下了荒凉的驿站和荒凉的地,纷争的马车已经不愿意在这荒凉之地停留了,它要驶向年轻人热血沸腾的城市。Brahms茕茕孤立,黄昏正在来临。他完成了这第二首大提琴和钢琴奏鸣曲,这首F大调的奏鸣曲也是他第99部音乐作品。
这本身就是一段Brahms式的叙述,怀旧和眷恋弥漫其中。唱片封面上两个老人微笑着,他们的音乐沉浸在人生边际的安宁之中。我曾经在BBS上写过关于Brahms的大提琴奏鸣曲(好象也是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这里就不多叙述了。
书中的其他文章比如《字与音》、《灵感》、《重读Tchaikovsky》(来自《爱乐》杂志)同样非常精彩。虽然在前言中余华已经指出音乐和文学叙述性的不同之处,但那诗化的语言在这种需要严格阐明的定义前过于含混模糊。在钦佩余华的文章之余,我一直怀疑使用“叙述”这个词的准确性。我承认同时存在于音乐和文学中的流动性,但如果说叙述是音乐的根本特性,或者引用原文:“因此,音乐里只有叙述的存在,没有其他的存在”(选自《音乐的叙述》);我不敢苟同。如果说这里的叙述和所谓的描述有所区别,至少也会成为引起读者的歧义。毕竟,即使是标题音乐中的内涵也有着无穷的探索性,而在BACH那里,音符的流动因其呈现的永恒特性而浩瀚深邃,任何角度、任何意义上的叙述都会肤浅而自薄。我总认为,获取音乐和文学的美感是不同的认知过程,音乐于人先是感官的刺激,然后才是思维理性的升华;而文学则恰好相反。
2000-6-30

2 comments:

leazhw said...

余华的小说只读过《许三观卖血记》。我认为写的并不好,因为大部分文字以叙述的口吻写出,结果却同日常语言相差太远。原因可能如余华自己所说,作为一个以吴语为方言的作家,用普通话写作好像在用外语一样。大概《活着》会好一些,看过不完整的同名电影,一般,离开了故事本身,没什么太出彩的地方,据说余华本人对改编并不满意,声称这对他只是商品买卖关系。他的新作《兄弟》销路很好,也有很多恶评。我不太感兴趣,看了故事梗概就像是国内新闻网站社会板块的大杂烩。印象中他的散文还是不错的,偶尔也看过他的blog。但那些写音乐的文章都想不起来里面有些什么东西了,毕竟文字不是音乐本身。
也许写小说确实比写散文要难得多。写散文往往是抒发作者所见所感所想,容易成文;而写小说则多需要站在上帝的位置来创造不同人物。张爱玲作为写小说的高手,散文作品也十分有意思。沈从文,萧红这些我读过的也都是例证。杨绛的散文写的很有灵气,但长篇《洗澡》却显得干巴。不过也有例外,钱钟书的《围城》挺精彩,但他厚厚的一本散文集却面目可憎,从头到尾掉书袋,没有一篇能让我读完。
最近读了张爱玲去国后写的小说《秧歌》,正在读另一本《赤色之恋》。写的非常好,大大超过同时代国内的官方文学。虽然我读过的书很少,但很同意一种观点:经过历次浩劫,当代中国作家在语言文字方面无人能达到三四十年代作家,如张爱玲沈从文等的高度。

lee said...

將音樂和文學牽扯在一起 ,不錯的方式。
可以看得出來音樂在你的人生裏印記非常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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